为什么跌倒的老年人容易把帮扶者误认为肇事者？

常有这样的社会新闻发生：老人跌倒在街头，路人不敢帮扶。这会令人联想到那个著名的彭宇案，该案中的法律问题已经有人专门写论文深入研究过，道德问题的讨论更是铺天盖地，本文无意旧话重提，只想关注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为什么跌倒的老人会把帮扶者误认为肇事者？这到底是道德法律问题，还是认知心理问题，无论对于公众还是对于法律工作者，都是值得关注的。

一、常被忽视的老年人认知偏差

虽然不排除被帮扶的老人故意讹人的可能，但是不应忽视老年人在心理学上的认知偏差给这类事件的定性处理带来的复杂性：有的老人错误地把帮扶者当成了肇事者，很有可能与老人的人品好坏无关，而是一种心理学上的认知偏差作祟。

人的大脑有走捷径的天然心理倾向。该倾向有利有弊：好处是，在大部分场合，走捷径是对的，既节能又高效，省得费神思考并错过了时机，尤其是在猝不及防的突发事件面前；坏处是，走捷径常常会搞错因果、颠倒是非，冤枉了好人。

老年人尤其是突然跌倒的老年人，常会因为认知偏差而误将帮扶者认定为肇事者。无论是围观群众的道德谴责，还是专业人士的法律定性，对于老人的陈述，一定要格外小心。

如果是出于认知偏差，那么误把帮扶者当成肇事者，就不是道德上的故意讹人，在归责时也不该偏听存在认知偏差的老年人的一面之词就认定帮扶者为肇事者。

不分青红皂白，把老年人的错误一律解读为故意讹人，或者不讲证据规则，把老年人的陈述一律采信为定案证据，这些做法，与老年人误把帮扶者当成肇事者一样，也是一种认知偏差：既不利于老年人权利的保护，更不利于弘扬扶弱济困的道德风尚。

二、心理捷径与认知偏差

在认知心理学上，大脑确实存在爱走捷径的天然倾向，比如启发式认知捷径。

如前所述，人的大脑默认捷径模式，既省力又高效，在多数场景中大差不差，这几乎成为人类进化过程中的本能反应；坏处是容易因果倒置、归因错误、以偏概全、先入为主，在复杂或模糊场景中很容易跑偏，形成启发式认知偏差。

在扶人被讹事件中，老年人的心理捷径形成的正是启发式认知偏差（Heuristic Bias）：因精神能力下降，大脑为了省力气、快判断而用经验捷径代替理性推理从而产生系统性错误。

三、最常见的三种启发式认知偏差

一是可得性启发。脑子里最先跳出来什么，就信什么。比如，老人摔倒后第一反应是“咋回事，谁干的？”在老人意外自行跌倒的情况下，往往“扶他的人”总是最先出现在他身边，精神耗弱的老年人就很容易认定是帮扶者撞了他。

二是锚定启发。抓住第一个信息不放，不调整、不验证。比如，老人跌倒后一旦认定“是你撞的”，后面就很难再改变这个判断，老人被这个瞬间形成的判断给锚定了。

三是归因启发。通常是简单归因，把“时间先后”直接当成“因果关系”。这在心理学上属于因果错觉认知偏差，在逻辑学上属于“后此谬误”逻辑谬误。比如老人摔倒后，因路人或者帮扶者A 在他摔倒之前出现在他附近，所以认定A 就是导致他摔倒的人。

四、为什么跌倒的老人更容易形成启发式认知偏差？

在扶人被讹事件里，主角通常是老年人，而老年人尤其是跌倒的老年人更容易出现认知偏差。

原因很简单：年纪越大，认知资源越弱，因而越会依赖认知捷径；同时，他们的认知抑制能力同样也会减弱，导致刹不住错误直觉；另外，他们的记忆力下降、逻辑思维变慢，也会导致他们更难重新梳理因果。

老年人跌倒的可能性大于青壮年，就是因为他们的生理和精神能力下降；他们之所以更容易误认肇事者，很多时候并非人品问题，而是“启发式认知偏差 + 认知抑制能力衰退”共同导致的判断错误。

认知抑制是大脑的“刹车系统”，该系统使人能够主动关掉没用的信息、压制错误的第一反应，只有这样才能理性判断得出正确答案。

生活中常见的例子有：

听到别人对你说话很冲，你第一反应是想怼回去，但是你忍住了、冷静想了想，觉得怼他并无必要。这就是认知抑制在起作用。

看到地上有钱，你第一反应是想捡，但你克制住了，想到“是不是别人故意丢包骗人上当的、我不能捡这个钱”。这也是认知抑制在起作用。

假如你是一个老年人，跌倒后你身边第一个人就是扶你的人，你的大脑直觉立刻跳出来：“是他撞的我！”如果你年轻，认知抑制强，会立刻叫停这个念头：“不对，只是他刚好在这，不能乱归因。”这还是认知抑制的功劳。如果你变老了，这种抑制力就会减弱。

为什么老年人的认知抑制会变弱？因为认知抑制主要靠前额叶，而额叶是大脑里老得最快的区域之一。抑制能力下降后，就会被第一直觉带着走、很难否定自己的第一印象甚至搞不清先后关系，更别提因果关系了。

老年人除了抑制能力减弱，记忆和信息整合能力都会自然下降，只能记住片段信息，常会用旧经验直接套新情况，往往搞不清“先后发生”与“因果关系”的区别。这也是老人更容易固执、情绪化和归因简单粗暴的心理原因。

扶人者被老人误认成肇事者，心理机制是：认知抑制减弱，拦不住直觉错误归因，真心觉得“就是他撞的”。因此，这类事件的发生，不全是因为老年人的人品坏，相当数量的事件只是因为老年人的大脑刹车不太灵了。

五、正确看待老人跌倒后的“讹人”事件

在帮扶纠纷中，对于老人将帮扶者误认为肇事者这类现象，既不能作泛道德化的解读，也不能一律归类为认知偏差，毕竟无法排除坏人变老了这一事实。正确的做法是兼顾事实证据、认知规律与伦理判断，避免简单化、标签化评价。

对于法律工作者来说，要具备一定的认知心理学知识，要明白人的大脑具有天然的认知捷径倾向，无论年老年轻，都会依靠经验和直觉快速判断，以节省认知资源、提高决策效率，要特别关注这种简化思维容易导致的因果关系误判、归因偏差等认知缺陷。这正是三大诉讼法证据规则都否定言词证据中的猜测性、评论性和推断性内容证据资格的主要原因：连当事人或目击者对亲历事实的陈述、证言都未必可靠，遑论猜测评论推断性表达了！

老年人的认知抑制能力、记忆准确性与逻辑推理能力都会出现生理性下降，更容易出现“事后归因错误”“情境混淆”等认知偏差。作为法律工作者，不了解认知心理学，很容易把认知偏差错误地认定为道德甚至法律问题进而罪及无辜，这与把帮扶者当成肇事者一样令人讨厌。